母亲的疼痛

　　母亲的腿老是无故在夜里疼痛，痛起来苦不堪言。每次疼痛时，母亲总是坐卧不宁，长时间抱着腿痛苦地呻吟。每次都持续老半天才慢慢缓解。

　　那天，母亲的腿又痛起来，虽然母亲在极力隐忍地哼着，但我还是被惊醒了。我爬起来胡乱地帮母亲揉揉捏捏，可是这痛抓不着看不见，不是肌肉痛，也不是骨头痛。母亲说，痛时，整个腿肚子像有一根筋在那儿转着扭着绞着，有时是两只脚颈子像要断了似的不能碰。那次我用“活络油”在母亲疼痛的小腿上遍处涂抹揉捏，希望可以缓解一下母亲的疼痛。但母亲推开我的手，说，没用没用，你睏你的，我过一会儿就好。

　　我只好躺下，却哪里睡得着。想起这些年来疼痛几乎与母亲如影随行，像腰痛腿痛隔三差五地来欺磨母亲。更想起母亲以前跟我说的关于疼痛的记忆。年轻时经常胃痛，痛得十个指头发紫，痛得浑身瘫软。有一次胃痛，痛得在床上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一只小狗把一小罐香油蹭倒了却无力去撵。其次是手，以母亲的话说，“年轻时，我也给手害伤了，痛伤了。像害什么蚂蚁子窝、什么猫儿刺，这些在现代医学上根本叫不出名的手疮让母亲大受其痛。俗话说：十指连心啊！我很难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痛？只知道它留给母亲的是右手无名指指头指甲是短而畸形的，小拇指也落下伸不直的毛病。

　　当然，母亲说的这些疼痛我是不知道的，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我记事时有一年母亲的左手虎口处痛得厉害，现在我都记得那黄埝子上得有多长。是冬天，手痛得无法穿脱棉袄，足有半个多月母亲夜不能寐。

　　其实，关于疼痛我认为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身体上的，另一种是来自心灵的。因病因伤导致的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医可以养，多半会痊愈，而心灵上的疼痛是很难平复的。

　　母亲19岁嫁给父亲，24岁前连失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在月子里夭折，第二个，我那个叫平儿的二哥四岁夭折。“平儿活泼可爱，能说会道，是你们兄妹几个当中最聪明好看的一个，那张小嘴儿最得人疼！”这是母亲对平儿哥经年的记忆。“那时候我老是哭，白天做事做着不歇没空想，晚上一挨枕头怀里空落落的，那时眼泪就不得干。尤其看不得和平儿一般大的孩子，心里想得像小猫抓心样的痛，想得无处想就跑到江边树林里哭一场，直到你大哥出世心里才好些。”至今母亲对早逝的平儿哥仍念念不忘，说起来还是几许不甘几许不舍。那份丧子之痛让年轻的母亲过早地体会了心灵之痛。

　　后来，83年我因病致残，94年大姐那个身陷家庭暴力的婚姻，都是母亲心里无以复加的疼痛。那些年只要听到是关于大姐的电话（那时我们家还没有电话），母亲就无端地心惊肉跳老半天，那时焦虑担忧纠结着母亲愁苦的心，无时无刻不在为大姐的安危担着心。尤其是01年正值豆蔻之年活泼可爱的俊（我的一个侄女）因病早逝，02年父亲在午间小憩时磕然长逝，04年大姐走出了身心俱伤的婚姻。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母亲的一颗心千疮百孔。现今，大侄女婚后几年未孕，大哥大嫂始终磕磕绊绊的居家生活，都令暮年的母亲愁肠百结、郁郁寡欢。我知道，这些心灵上的疼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母亲寝食难安无处排解，也让母亲迅速地老去。

　　那天看文友那篇关于母亲的文字，说到他母亲因痼疾所带来的腿痛，和我母亲的腿痛多么相似，都是半夜里被剧痛痛醒。

　　每个母亲都是一本书，里面写满了苦难和艰辛。年轻时为生活，为子女从青丝熬成白发，老了本以为可以歇歇手脚享享清福，可又被病痛所折磨。而我们的母亲又因为有我们这样的残疾的子女比别人的母亲自是多了一份疼痛。但是，文友以文字的方式表达了对母亲的报答，他的母亲应该为他感到欣慰，甚至是骄傲的。可我的母亲没有这个福气，我笨拙的笔，写不出深沉厚重的文字，可以抚慰一下母亲倍受煎熬的心。

　　面对母亲的疼痛我爱莫能助，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我都无能为力。那天我突然有这样一个想法，我知道这个想法显得幼稚可笑，不能自立的我本身就是母亲心里一份挥之不去的疼痛。但我还是要这样想：假如疼痛能够移植（如果疼痛非要一个人承受的话！）心灵上的疼痛不可逆转，那么我愿意把母亲身体上的疼痛承接过来，让母亲轻松地安度晚年！